這些年每一次看見您不斷抽動的臉頰顫抖的手腳,我在心里始終想著相同的一件事,您若死了,我會悲傷至無以復加嗎?我會痛哭到不能自己嗎?
每一次這樣想的同時,我試著去尋找與您共同擁有的快樂記憶,答案總是沒有。
除了身體里流著您賜予的血,我們之間還有甚麼?
我知道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認真想來我也沒有記恨過您,但您若是死了我會哭麼?
那一年,您替朋友做擔保人結果他落跑而您被宣判破產,我和大弟躲在樓梯高處往下望,看見債主從祖父留給您經營的雜貨鋪里搬走大批值錢的貨,而您沉默;我看不見您的悲傷憾動,您總是慣性沉默,而這個沉默里可曾夾帶著難過呢?
那時,阿姨在新加坡給您找了一份工作,您拒絕了;鋪子里沒了貨又沒錢補,生意怎麼繼續經營?
媽媽為了家中小孩開始一天打兩份工,大姐去給人補習二姐捧餐三姐也沒落後,為的是每個月可以準時繳付學費巴士費;但您呢?我沒見過您記掛甚麼,只記得一個下午我放學走路回家,遠遠的就見您守在已經沒有多少貨物的雜貨鋪,坐在鋪子前方的長凳上,翹起腳放空自己,發呆。
即使在這樣難熬的時刻,您還是得過且過的,並且未間斷的賭萬字;沒錢下注了去借啊,找到了足以害死您的阿窿,終於東窗事發時又得讓小舅來擺平。
我是甚麼也沒記著,只記得當時媽媽手持菜刀飛快上樓對著反鎖房間內的您,邊哭邊喊邊罵,間中一直提起菜刀敲打房門;我是沒記著甚麼,只記得媽媽口里吐出來的污言穢語和您的沉默。
小地方的流言蜚語太多了,媽媽毅然結束了雜貨鋪決定搬到城里。您在批發市場找到了一份工,做沒多久又欠債了。這一次,您落跑了,留下媽媽一個弱女子來應付債主上門騷擾,應對那些恫言恐嚇。
住家附近常有陌生的騎士停下車子守候,也曾有人揚言要抓您的女兒去賣要燒您的房子;家里瀕臨斷炊,沒米沒油時幾乎天天吃麵粉糕,當時是舅舅們載著米和肉來找媽媽的,也許還曾偷偷塞了錢,為的是家里這一群小孩呵。
我真的很想知道,您走後可曾記掛過您的小孩?您可曾知道那些年我們都如何過嗎?
知道您當時匿藏在一家餅乾廠打工,但您不是可以吃苦的人,因為您是在祖父母的細心呵護下長大的孩子;好不容易挨了一年以後,您托人帶了封信給媽媽說您想回家。
這些年來,我偶爾會想,您若一直沒回來,家里的每個人會不會過得更好?家里的每個人是不是更可以抬頭挺胸做人?
有人知道您回家了,所以便上門討債了;您總是讓我們說謊,告訴上門者說他不在家他沒有回來;自己卻縮頭縮尾的躲在屋子里偷偷張望,想要確定討債人跑了嗎?
我承認,那一刻我確實瞧不起您;瞧不起您沒擔待瞧不起您的鬼祟,您跟媽媽吵架我們總是偏幫媽媽,我頂嘴幫腔您甩我耳光,大聲說我知道你們就是看不起我,全部都是你們媽媽搞出來的……
您就是這樣,在您的字典里沒有反省覺悟這些詞匯,我並不想用厚顏無恥來形容您,但事實是您真的是這樣的。
您借錢越借越兇,住在附近和媽媽一起打工的阿姨一個媽媽小時候的鄰居新加坡的阿姨姨丈吉隆坡的小姑姑……每一次借錢的理由總是小孩讀書沒錢米缸空了沒錢老婆家用沒錢……您的鬼祟真是淋漓盡致啊。
媽媽那麼恨您就是因為這種不可原諒的行徑;您能不能想像一下,這些親戚朋友有天突然來訪,媽媽熱情招呼,結果人家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說您甚麼時候借了多少錢沒還甚麼時候還……您知道甚麼是羞愧到無地自容嗎?您不會知道,但是媽媽知道,我們知道。
孩子念書您從來不理會,需不需要錢身子好不好有沒有吃飽?您每個月給了媽媽的家用總有討回去的藉口,領到了退休金的那一年您跟媽媽說不用想我會分給妳妳都是要死的人了;小弟到大學報到缺學費您不肯付,還得由大姐向您保證您若是肯借錢給小弟她每個月會給您零用,您才首肯。
也許對您來說,孩子是牽絆,您根本沒想要。
中學時也曾隱隱抗拒您是我父親的事實,在路上碰見您騎腳踏車迎面而來,我別過頭去不欲相認;是您讓我的年少過得如此窘迫,沒錢買參考書沒錢繳補習費……畢業以後去念大專還是向表哥借的錢,生活費是靠自己打工賺的,這些您都知道麼?您都關心麼?結婚以前男方家長要提親的那一刻,我曾經很害怕萬一人家是債主我該怎麼辦?
我並沒有認真記恨過您。即使今天也一樣。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您老了,病了;柏金森的魔爪將會讓您漸漸的連生活都不能自理,大小便也可能不受控制。我對您就只剩下同情。
當您說好兄弟來找您了的時候,姐姐說死亡對您也許是種解脫她不會傷心難過。
所以,不要問我如果您死了我會不會難過。我不知道答案。
倘若您行將離開,但請您記得懺悔;懺悔昨日種種,那些您至今時今日也不認為錯的。
倘若您行將離開,但請您記得微笑揮手;因為您已然知道,這是人生必行的路。